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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手难为 第11节

作者:石中瑜 字数:8519 更新:2021-12-18 20:54:43

    两张诊桌同时开工,效率高了不少。老爷子和章同瑜都很少说话,只是在他们断得不是很精准,才开口指出,同时认真解析一遍,又看过处方才交给病人去抓药。

    这种模式,自然有病人不满,好在前面几个都是附近街坊,多少听说过章大夫的脾气,即便有疑惑也没敢问,扭捏着接受了治疗。

    后面一位,是个大汉,一走到诊桌前就大声要求章老爷子亲自上手,明确地表达了对小丽的不信任。小丽有些尴尬,老爷子倒是慈眉善目,坐在那里白须白眉本就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温和地做了解释。先是赞扬了小丽医术一番,然后又讲明与三人师徒关系,再报上自己名字和年龄,也不忘把章同瑜也捧了一捧,俨然就是一副提携后辈不辞辛劳的和谐画面,动情动人。

    这一来,大家纷纷理解,当师傅的90岁高龄亲自指导,当师兄的挂伤提携,大伙都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两人的尊敬和爱戴,甚至有人偷偷拍了老爷子的容貌发到网络上,直言溯源国医馆出现老神仙,一时间围观的、起哄的、点赞的、转发的,闹得不亦悦乎。

    再往后,排老爷子那边的人明显多了,乐得他频频抚髯,同时不忘回敬了章同瑜几眼。章同瑜不敢不理,大方地给爷爷竖了拇指,都说老小孩老小孩,自家爷爷较起真来也免不了俗。

    除了看病的,今天来缴纳诊金的也不少,见到章大夫,都热情地打着招呼,甚至有人除了诊金,还准备了红包,只看厚度至少就有五位数以上。章同瑜当然严词拒绝,那人也是再三推让,两人推来推去,把章同瑜弄得火起,他这才讪讪作罢,当众高度赞扬了章大夫“德艺双馨,当世楷模”以后,这才走了。

    章同瑜俊脸微红,尽管心中有些小得意,可是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给予如此高的评价的确有些难为情,尤其还在爷爷面前,只得连连摆手,说些“谬赞谬赞”的话来。

    同样地,这一段也有人记录下来,怀着赞赏的态度也放到了网络上。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,章同瑜和医院里很多主动要红包的人比起来,明显就是天地之别,点赞的人自然海了去了。

    老爷子非常满意,孙子被人认可,比他自己得到赞扬还要让他更加高兴,而且最重要的一点,面对诱~惑他能谨守本心和操行,实在是难能可贵。世界上永远不缺乏优秀的人,可真正能经得住考验和腐蚀的优秀者,实在是少之又少。作为爷爷,他非常骄傲。

    临近中午,排队的人一阵骚~动让开一条路来,章同瑜看见有人扛了一个超大的家伙进了诊室,身后还跟了一群。其中一人掀开红绸,一块制作非常考究的烫金牌匾展现了出来。章同瑜定睛一看,无奈地扶住了额头,真有人听了红包大叔的话去做了牌匾来。

    德艺双馨,当世楷模!

    这个人章同瑜认识,是和红包大叔一波交钱的人。开业第一天因为严重的风湿问题,手脚都变形、僵硬,连筷子都拿不住的老大~爷,被他针灸加用药,愣是四天时间大变模样,一身病情好了大半,不但疼痛减轻,就连关节都灵活了不少,吃饭没有问题,睡觉更是畅快。

    “章大夫,我真是太谢谢您了。你不知道自从我有了风湿这个毛病,不论狂风下雨都是每日每夜地疼,觉,觉睡不好,饭,饭吃不好,不光自己活得没有意思,还连累老伴、家人,有时候我真想真想死了算了。好在亏了您,章大夫,您可一定要收下”

    章同瑜不太想收,这个赞誉实在太高了。

    “收下!收下!”

    围观病人倒是热情,此起彼伏热烈要求,更有几个热心的病人和家属实在等不下去,直接拿着牌匾附带的工具,招呼人帮忙,劈劈啪啪给挂在回廊上了。

    章同瑜看向老爷子,老爷子神态自若,完全当他是空气,章同瑜又看向自家老爸,老爸也是镇静地抓药、过秤,完全漠视了。

    章同瑜无法,只能起身恭敬地谢过大家,大伙也是鼓掌欢呼,热闹极了。

    午饭时间,章同瑜和明亮继续接诊,其他人先去吃饭。等章同瑜回去,才发现桌上有好多自己爱吃的菜,高兴地一一尝过,他一下就分辨出了哪些是老妈手艺,哪些是萧致宝宝的成果。章同瑜大快朵颐,重点照顾了其中两盘,心中又暖又爽,再次伸筷,突然感觉腰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,疑惑地顺着萧致宝宝的目光看去,发现自家老妈脸色有些不好,尴尬地放下夹起的红烧排骨,章同瑜随手夹了一筷子青菜,胡乱咬上几口吞下,笑着赞扬了句“还是青菜好吃”。老妈这才起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爱人和老妈果然都喜欢吃醋,自古以来两人之间矛盾不断不是没有道理。章同瑜和萧致相视一笑,都在心里暗暗告诫,当着老妈要收敛、要收敛。

    吃完饭,萧致给章同瑜看了微博,发现自家医馆居然上了热门,是老爷子高调宣布收关门弟子,并晒上了医馆图片,点击、评论都很多,转发也不少。章同瑜有些无语,爷爷这是要闹哪样,难怪早晨召集大伙拍照,竟然是为了发微博?看评论的内容,恭喜的居多,也有泛酸和恶毒的,甚至有人说老爷子放下老脸,死命帮徒弟搏出位

    章同瑜有些不高兴,并不是因为别人的评论,而是对爷爷的做法。长久以来,他都是刻苦努力,只想凭自己的真本事功成名就,从未想过要仰仗爷爷的大名,更不想被打上爷爷的标签,一提到自己别人就说自己是某某的弟子和孙子,从而忽略了自己本身的医术和努力。爷爷对于自己的想法应该是知道的,为什么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,是心血来~潮还是激励自己?章同瑜不得而知,他想问又不敢,章老爷子就是章家的定海神针和绝对权威,他的决定和做法任何人都不敢多问,更不用提不满和质疑。

    萧致用手戳了戳章同瑜的俊脸,努力做着安慰。他作为刚被认可的“外人”,尽管也是不理解,可实在不能插话,到现在,老爷子早晨给他的压力还在心里,实在是抗拒不了那种威严。

    萧致手指滑动,又接连给章同瑜看了三条微博。这三条都是同一话题,名字就叫“德艺双馨,当世楷模”,内容包括老爷子坐诊的图片和描述,章同瑜拒绝红包的画面,还有大伙帮忙挂牌匾的视频。

    看到这里,章同瑜才稍微开心了些,快速香了萧致一个,回前院帮忙去了。

    到了下午,让章同瑜没有想到的是电视台、报社也来了。

    章老爷子泰山北斗、年事又高,平时很少出手给人瞧病,更不用说亲自坐诊,得知消息的记者们如何肯放过这个热点?章老爷子也非常配合,该采访采访,该拍照拍照,而且不管做什么,都拉着徒弟、孙子,只有一个要求,把他们给我框进去,务必要求同一画面。而等候的病人,自然也是非常配合,抢着赞叹师徒四人,以章同瑜的定力都感觉到了不好意思,更不用说本就害羞的小丽,差点钻了桌子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电视一放,溯源国医馆一日之间,几乎火遍了全华国,以章老爷子为首,章同瑜为辅,明亮、小丽配合的师徒四人,“德艺双馨,当世楷模”的名头彻底坐实。

    饭还没吃完,章同瑜便接了好几个电话,都是同学、教授打过来的。章同瑜含含糊糊,嗯嗯啊啊说了几句,便把电话挂断,有些无奈地看向了老爷子。紧接着,明亮和小丽也接了几个,三人相视一眼,都有些无语,明明微博上有图有真~相,这些人还打电话来确认师傅关系是否属实,有必要么?

    再过一会,章同瑜电话又响了,看了眼名字,章同瑜给爷爷告了声罪,起身去了外边。是大师兄打过来的,60多岁的人了,说话像抢糖吃没抢着的小孩一样,笑嘻嘻地在电话里头狠狠调侃了师弟一顿,末了倒是认真恭喜了一番,也恳请代为给师傅请安。刚刚挂完,手机又响了,这一回是二师兄,同样60多岁的老小孩不光调戏了师弟,还开玩笑让帮忙问问师傅可不可以更偏心

    接连被调戏,章同瑜更加郁闷,非常听话地把二师兄的话带给了章老爷子。

    老爷子果然不是盖的,直接拨了电话,不光把二师兄训了一顿,就连大师兄也没放过。两个人这才冤屈,不敢顶撞师傅,只能找小师弟,结果又纷纷打电话来教训章同瑜。章同瑜心虚,没有敢接,默默地关了手机,只顾埋头吃饭。

    吃完晚饭,萧致坚持要回家,章同瑜死活劝不住,也随着他了,自家长辈在,他不好意思留下来也是情有可原。

    郁闷地取了车,直接把他送到了家门口,在车上吻了好一阵,章同瑜总算放开了他,黯然地看着心爱的人进入小区,直到再也看不见,章同瑜才发动汽车,准备悲惨地直面相识后第一个孤单的夜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

    端午快乐,同时提前祝各位长生不老的男宝宝、女宝宝,以及不愿承认自己性别的小宝宝们节日快乐。

    第16章 变天

    早晨八点,章老爷子和章爸爸要去开会,章同瑜送完他们,萧致还没有过来。电话打过去,萧致倒是先道了歉,说白天有圣诞活动要准备,实在是过不来,只能争取晚饭前赶回来。

    章同瑜先是详尽地描述了自己睡眠质量如何堪忧,又悲惨地讲述了作为“伤残人士”穿衣、洗漱的各项艰难,萧致终于听不下去了,一再保证自己一忙完,立刻就飞奔回来报道,又附送了好几个飞吻,同瑜爸爸总算心满意足。而萧致内心也很满足,尽管自己现在被同瑜爸爸吃得死死的,但他偶尔使起性子耍赖扮可怜也是可爱得紧,让他一颗小心肝暖得父爱都要激起来了。

    回到诊室,章同瑜发现明显气氛不对,明亮、小丽脸色铁青,二牛正对着手机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拿过手机,只是一眼,章同瑜就怒极而笑,“汪!涛!”

    “汪涛?”

    “除了他,还能有谁!”章同瑜可以肯定,除了他,没有人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用舆论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来对付自己。几天不见他动静,章同瑜几乎都快把他给忘了,原本想着等自己好了再去找他,哪想到这贱人主动凑上来了,看来上回给他的教训还远远不够,或许根本就不应该让他再醒来!

    这次又是微博头条,话题还是昨天的话题“德艺双馨,当世楷模”,不过内容就完全是胡编乱造、其心可诛!

    上面列了章同瑜三条罪

    其一,溯源国医馆标新立异,为求出名不择手段,强制要求病人录入指纹、捣鼓先病后费制度,破坏c市医疗秩序!

    其二,强设放号上限,使得病人早起排队,甚至外市、外省病人通宵排号,置患者身体健康于不顾。病人因为排不上号,有人高价购买别人号牌,也有些病人为此耽误治疗、致使病情加重,用心极其险恶!

    其三,医馆上下钓名沽誉,面上医德高尚、不收红包,背地里暗示病人送锦旗、送牌匾,甚至是红包、钱财,玩弄病人、全华国人民如三岁小孩!

    除了文字,博主还贴了图,里面有没排着号失望不满的病人,有老爷子那辆路虎揽胜suv以及章同瑜自己的座驾奥迪a6,也有章同瑜推拒红包的照片,只不过因为拍照的角度问题,看起来就像是他抢着在拿红包一样,另外的图片有挂牌匾的,拍摄的也很刁钻,看得出来挂的人并不是很乐意。

    微博反响很大,围观群众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啪啪打脸的事。昨天晚上电视上还把溯源国医馆吹得天上地下、独一无二的好,一觉起来就来了个乾坤大逆转,吃瓜群众简直不能更兴奋!

    评论很多,七成以上都是愤怒和声讨,辩白和支持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网络上,道德从来就是一种标准,而且是一种只对他人有效,一种所见即所得、根本无需了解真~相的标准。愤怒,感觉被蒙蔽、被戏耍的愤怒,淹没了网络!

    “大家都冷静,今天无论发生什么,谁都不能冲动,一切,安全第一!”

    瞬间,章同瑜就想到了很多,也把这两天的事情串联了起来。对方显然计划了很久,这次会议就是爆炸点,自家爷爷肯定提前就收到了风声,所以昨天才会自毁择徒标准强收弟子,才会认二牛作干孙子,所以他才会高调发微博力挺自己,才会亲自坐诊,才会接受采访所做的一切,只有一个目的,以自己毕生名望和所有,把他和医馆、和孙子紧紧绑在一起,保护医馆、保护孙子!可笑自己,昨天早晨还在挖空心思企图蒙蔽

    “爷爷”章同瑜眼眶酸胀,如山的亲情滚滚而来,压得他浑身颤抖,压得他近乎窒息。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他,想死,很想以死谢罪;他,也想疯狂,想要疯狂地攫取鲜血,想要鲜血遍洒全身的滚烫和淋漓。从未有任何时刻,像现在这样,他恨不得亲手撕了汪涛,一寸、一寸捏碎他的骨头!

    “汪!涛!”

    啪!

    声落杯裂!章同瑜重重一拳砸在桌上,飞起的杯子摔在地上,茶叶、瓷片四散纷飞。

    “瑜哥!”

    “学长——”

    章同瑜摆手,颓然地砸入椅子,又很快弹身而起。

    “三件事,很紧急!一,我马上去找爷爷;二,二牛和小丽立刻去找萧致,无论如何必须把人立刻给我接回来;三,明亮留守这里,照顾我妈和奶奶!快!”

    章同瑜来不及解释,下完命令,直接抓起电话往门口就冲!

    “希望还来得及,希望还来得及!”章同瑜心里只有一个声音,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爷爷出事。爷爷昨天就已经豁出去了,汪涛他们还配合着演了回戏,今天突然发难,手段肯定不止这点!爷爷的脾气又直又冲,年纪又大,一旦章同瑜不敢想,也无法承受!

    咣!

    章同瑜一把拉开大门,强劲地气流在耳旁带起凛冽的大风。来不及体会,更不容多想,等候的病人汹涌而入,拥挤的人潮瞬间将他撞了好几个趔趄,后退的步子护不住吊着的右手,阵阵的疼痛清晰而明白。章同瑜失望了,非常非常地失望,这就是他的病人,他曾经珍惜、甚至企图仰仗的病人!

    “出去!都出去!今天不看病!”

    怒吼,蛮力拨开挡路的病人,章同瑜按开了车锁,快步走过,一把拉开了车门。“小丽开车!”

    车子快速发动,低沉的声音带来脚下的颤动,章同瑜眼前的路面终于移动,长长地吐息稍稍带去一丝烦躁。

    “哥,他们闹起来了!”

    后视镜中有追逐的身影,还有门口砸翻的立牌。青筋鼓起,紧握的左拳有了嗜血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报警!快开!”

    章同瑜愤怒、痛苦。医生只能救身,不能救人,有些人,或许根本就不值得自己出手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”声音很小,带着颤抖和心碎,以及无奈。爷爷和老妈、奶奶、明亮,甚至是萧致,他只能选择前者

    “学长——”

    “哥”

    三个人,三个词无需多言,已经尽数表达,同一份理解,同一种支持。

    “谢谢!”

    两个字,很短却很暖。谢谢有你,不离不弃,谢谢有你,一路相随。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“哥,给致哥打个电话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章同瑜翻开手机,飞快地找到最近通话的第一个——“a萧致宝宝”,略微颤抖,按下了发射。

    彩铃的声音快速响起,耳膜的刺激带来不适,更久的等待挑拨着不安,心底的耐性终于被机械地中英提示逐渐消磨。章同瑜手心立马见汗,用力地按断,再次拨出按断、再打,还是无人接听。

    “靠!”用力地攥紧手机,努力地大口呼吸,章同瑜暴躁地想把手机扔出去。

    “哥”

    “没事!”

    章同瑜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,把脑子中那些让人愤怒的画面用力轰走,强迫自己相信萧致只是在忙,只是正巧没带手机,只是正和朋友一起朋友?朋友!手上剧烈地一颤,突然的抖动带来啪地闷响,手机掉到了脚下。章同瑜猛地低头,身子用力弯下,额头蓦然剧痛的同时,手里也终于抓~住了手机。顾不得磕伤没磕伤,章同瑜飞快地解锁,打开通讯录,滑动手指,终于找到了“杉杉”的名字,按下。

    电话很快接通,章同瑜稍稍松气。

    “章大帅哥啊,你想我了啊”

    “萧致在哪?为什么不接电话!”

    “神经病啊,他不接电话,你吼我~干什么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,他在哪?”章同瑜猛喘几口,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和缓一些,尽量简明一些,“你们是不是在一起?汪涛又有动作”

    “什么!那混蛋还来!别急别急,萧致和我都在学校,排练呢”

    “好!那就好!你告诉萧致,给我好好呆在学校,哪里都不准去,记住是任何地方都不准去,一会小丽他们来接他!”

    不等那边回应,章同瑜飞快地挂断电话,努力地喘息。还好没事!

    “操!哥!你快看!”后排的二牛突然开口,愤怒而急切。

    章同瑜深吸一口气,转身接过。

    手机上又是微博,这一次是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内容就一句话“医德高不高尚,我不知道,不过水平还可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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